神變月的喇榮只能用“驚人”二字來形容。十五天的日子里,上萬名四眾弟子每人都要念夠五萬遍觀音九本尊心咒。不唯如此,遍布五個臺的高音喇叭,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在不間斷地播放男女僧侶唱誦此咒的悠揚和聲。我相信任何一個正信的佛教徒此時來到喇榮都會得到無量的功德與加持。
坐在室內靠近窗戶的位子上,看著窗外漫天飛舞的雪花、風中飄揚飛動的經幡,聽著經堂里來自五湖四海的佛教徒們以誠心誦出的悅耳咒語,我想所有人的心中都會感到一種難言的愜意與愉悅。也就是在此時,智明歡歡喜喜地來到了接待室。
我們聊起了她的學佛經過,可能她本人對這個問題感觸很多吧,她滔滔不絕地講了許多,而且語速還非常快。我只能盡量地筆錄她的談話內容,有些話可能還是讓我給漏掉了。不過沒關系,等以后有機會我們再補上,這只是她個人的一段人生總結而已,對她來說,未來的路還長著呢。
我出生在一個知識分子家庭中,父親是1954年從東北工學院畢業的。我們全家老少幾代都有人信佛,如父親,他是每天必定要在佛前燒香的。而我的曾祖母和祖母也都信佛,祖母因她早先生下的男孩子全都死掉了,于是便接受了曾祖母的建議而學會了念佛號。在她念阿彌陀佛圣號還沒多久,她就又生下了兩個男孩。這次她不但把他倆全都養活了,還把他們撫養成人,其中的一個就是我父親。
我是父母單位里第一個考上大學的孩子,從我之后,單位里才開始有其他的孩子陸陸續續考上大學,父母因此覺得我給他們的臉上增添了不少光彩。1985年,我從一所師專畢業后,被分配到一所學校教書,從此以后,每天過的日子就是上班掙錢,掙錢吃飯,吃飽飯再去上班。這樣的生活過了幾年后,想不到一個非常偶然的機會,我的生活軌跡竟發生了根本的轉變。
1992年,我在對佛法并不是很了解,只是出于想擺脫單調生活的愿望、給貧乏的人生找一個信仰當依靠的情況下,皈依了駐錫在離我家很近的成都昭覺寺里的清定大和尚。皈依時,清定上師給我取了法名叫智明,并在大雄寶殿里,親自領著我們念皈依文。新皈依的和過去皈依過的人合在一起,大概有好幾百。我至今還記得,當時我穿著大紅色的呢子上衣,上師就坐在離我不遠的法座上。整個皈依過程中,他老人家一直都在沖我們笑,笑得如此真誠而燦爛。我被這笑深深地打動了,覺得他真是一位非常慈祥的老人。
沒過多久,有一天,我又到昭覺寺閑逛,剛好看到上師在大雄寶殿外面的空地上,正非常虔誠地對殿里的三尊佛像頂禮。那種無比的虔誠又一次深深打動了我。我想,像他那樣過去在軍隊中做過少將的高級將領都這樣虔誠地禮拜佛像,看來這佛像恐怕不是簡單的泥坯塑金的幾尊偶像,這里面一定大有名堂。可惜當時盡管感動了半天,也沒能真正發心去精進修行。
又有一次,我來到了成都文殊院,看到最里面一間殿堂的右邊掛著一幅字畫,那字里表達的意思是:人生皆苦海。這在我內心引起了不小的震動,看來寺廟真是個神奇的地方,居然在講有關人生的問題。
剛好我的鄰居也是個學佛的,他還參加了文殊院的“青年佛學會”。學會的學員每周都有幾個晚上組織聽課,而且還經常到外地去參拜高僧大德。鄰居把從佛學會借得的《觀世音菩薩傳》拿給我看,沒想到我一看便看得眼淚直流。他又借來《釋迦牟尼佛的故事》等錄像帶,以加深我對佛法的理解。隨后我自己又看了《米拉日巴傳》,也是邊看邊流淚。他的遭遇與苦行的經過,讓我內心對他也對藏傳佛教生起了無比的敬仰。這時文殊院又組織他們去了西藏,參加一位噶瑪巴大活佛的坐床儀式。回來時,鄰居把這位大活佛親自加持過的、寫有藏文六字大明咒的金屬手鐲送給了我,于是我就把這個手鐲天天戴在手上。
就這樣,在各種因緣的交匯沖撞下,大概過了三個月的樣子,有一天,在我內心深處終于生起了一個非常強烈的愿望:一定要開始真正修行了!于是,我便迫不及待地跑到昭覺寺找到清定上師,請他給我傳“加行法”。得到傳承后,我立即開始了五加行的修持,結果在剛剛開始磕大頭時,我就得到了他的大力加持。現在想來,如果沒有他當初的護佑,我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把加行修完的。從對治我的嗔恨心到矯正我的邪見;從幫助我樹立對上師三寶的信心到培養我初步養成視眾生如父母的大悲心,可以說,我的整個修行過程,都是他老人家一步一步扶著走過來的。如果上師對我們眾生的恩德可以用言詞來形容的話,那么整個虛空也容納不下他對我們的福澤。生生世世,我都報答不了上師對我的恩情,唯有像上師一樣發大菩提心、誓愿度盡法界一切眾生,方才能告慰上師殷殷深情。
修行每天都在進行。這樣,過了一段時間后,在念經中我漸漸地感受到了快樂,心也開始體驗到一份以前從未領受過的寧靜。手不斷地在撥動著念珠,口里不斷地念誦著咒語,心里似乎便有了一種已離開了塵世的喧囂嘈雜的平和與快樂。這時我不再覺得念經是件苦差事,它已完全變成了一種享受。
也就是在修行剛剛有了一點起色時,違緣也就開始不斷地向我襲來。不過我已不再像原先那般害怕、詛咒違緣了,因為我明白,該我承受的,我必須承受,更何況這時我心里還多了另一種依靠,那就是念經。既然在念經中能找到快樂,那我又何必去留意外在的幸與不幸呢?即使是天大的事情發生了,我也有念經這根柱子支撐。有一段時間,我甚至全天候地想著念經,念經成了我唯一的快樂。
不過此時的我,還是沒有系統地學習過經論,所以對修行的次第以及甚深的中觀見都不了解,而這些對于一個修行人來說又是多么至關重要啊。正當我想邁步深入經藏時,一件人天同悲的事情卻趕在了我的計劃之先,沒有任何預警地發生了——1999年,對我恩深無比的上師示現圓寂了。噩耗傳來,我急忙趕到昭覺寺,卻只能看見上師已被安放在水晶棺里的遺體。坐在他老人家的遺體旁,透過水晶棺,我能清楚地看見那熟悉而又安詳的面容。盡管當時我早已是淚流滿面,但還是與僧眾一起在藏經樓忍悲含痛專修了“上師無上供養法”。我一邊流著淚,一邊在心里默默地發愿:從今往后,我堅決不說上師不愿意我說的話;堅決不做上師不愿意我做的事;堅決不想上師不愿意我想的事。否則,就太對不起清定大和尚對我們大家的再造之恩了。
第一個皈依師的圓寂讓我難過了很久,也讓我清醒了許多:再這么晃晃悠悠地修下去,恐怕這一生就將在大大咧咧中蹉跎過去了。沒有哪個上師、沒有哪個法是專為我而準備著的!自己不去抱定“朝聞道,夕死可矣”的決心,又如何能打破生死關?無常是不會為我一個人大開綠燈的,一定要起而精進了!后來,當我聽聞了色達喇榮佛學院的大名后,沒有絲毫的猶豫與懈怠,揣著幾百塊錢就直奔學院而來了。因為在無常的催逼下,我已越來越感受到盡快聞法、盡快獲取了生脫死的把握的重要性與緊迫感。
一到這里,我就發現學院聞思修的風氣相當濃厚,上師們也反復強調“修”必須要以“聞”“思”為基礎,這樣才不會走錯路。在學院中,我的聞思主要靠聽課,修主要是靠參加法會。各位上師每天都給我們上課,他們的課都講得很精彩。盡管有些內容我還不能完全理解,但心里卻總感到一種莫名的快樂,甚至只要見到堪布們精神抖擻地坐上法座,我心里就高興;只要能聽到法王的聲音,我心里就快活。而在學院中參加法會,更是對我的一種強化訓練。沒到學院之前,自認為自己念經已很精進了,每天不看電視、不唱歌、不跳舞,只要一有時間就開始念經。但在參加了學院的一個法會后,我才發覺,自己的“精進”離真正的標準還差得很遠。我在學院參加的第一個法會是在藏歷新年前后召開的“持明法會”。那時候,藏地凜冽的寒風刺人肌骨,但七千多人都在大經堂的各層樓上席地而坐,絕對不能待在家里一邊烤火一邊念咒。法會從早上7點30分開始,一直到晚上9點方結束,前后持續十五天之久,所有參加法會的人,都要在這期間內念夠至少五萬遍觀音九本尊心咒。法會期間,早、中、晚都有人送奶茶,以保證每個人都能靜心持咒。一天要這樣不間斷地念上十多個小時,以致每次念完,我都覺得特別累。但是自從參加了這個法會后,以后再遇到一天要念十幾個小時咒的情況,我都能順利完成,再也沒有當初那種要死要活的感覺。這種專一持咒的修行,我想一定會對我以后修禪定時的“止觀雙運”有很大幫助。
人們常說“福無雙至,禍不單行”,但我卻非常幸運地得到了“雙福”。在來學院接觸寧瑪巴的大法之前,我恰好遇到了一位格魯巴的格西。如果說在喇榮,我找到了人生最終的歸宿與修行最終的旨歸的話,那么從那位格西那里,我則把格魯巴嚴格的修行次第與縝密的聞思風格初步了然于心。記得他當時指示我要先看完宗喀巴大師的《菩提道次第廣論》,按照他的指示,我反復閱讀了此書,結果一直困擾我的修行次第問題圓滿解決了。同時我也知道了怎樣把佛法運用在日常生活當中;知道了怎樣以對治自己的煩惱來凈化內心;還知道了輪回是怎樣產生的,要通過怎樣的方式才能斷除,以得到永恒的快樂……后來我又看了宗喀巴大師對中觀的講解以及阿底峽尊者寫的《入二諦》,這時我才算多少了解了一些中觀思想。上師又傳了我由宗喀巴大師宣講的,完全是為修行人準備的,講述如何嚴守戒律、尊重上師、與金剛道友和睦共處的法門;還傳了我如何修出離心、菩提心及空性正見的《三主要道論》,并要求我每天必須念誦。這樣行持的結果便是:我的內心越來越平靜,即使遇到困難、復雜、不順利的事情,我也能靜心對待。這時的我,才真正體會到佛法的偉大。
當智明講完的時候,雪不知什么時候已經停了。屋檐下開始滴落像白色水晶念珠一樣的顆顆甘露。東臺的山頂上重又現出了太陽的圓圓面龐,它放射的暖融融的光明悄悄融入我心,照得我心里亮堂堂的。
推開窗戶,猛吸幾口清新而又略帶寒冷的空氣,再放眼遠眺,銀裝素裹的世界在陽光下直刺眼目。過不了幾個時辰,這雪就會全部消融的,那時,大地又將恢復它的本來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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